辛波丝卡

zhuoqun 2014-02-07 07:00

上周六是辛波丝卡去世两周年,我去了波兰小城克拉科夫,到她的墓前拜祭她。大概是因为刚下过雪,路上有些泥泞,城市也显得脏兮兮,可是并不破败。辛波丝卡下葬的墓园很大,很容易找到,不过她的墓碑很小,问了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才得知具体区域,最后还是墓园里一位可爱老奶奶指引我找到的。当时是上午九点,我带去两束黄色小花,墓前出乎意料空无一人,头顶偶尔有乌鸦飞过。在墓前伫立良久,拿出那本《万物静默如谜》读了几首,她虽不懂中文,想必也能感受其中心意。

必须承认,我不懂诗,也没有太大兴趣。作为一个生活在海量信息中的现代人,掌握专业技能已经耗去大部分时间和精力,同时也被文化重负压得苦不堪言,在如此之少的闲暇中面对如此之多的文学、戏剧、电影和音乐,应当如何选择呢?就我自己而言,只会选择那些真正打动我的东西,其余只好错过,而且我偏爱享受,不愿分秒必争,尽量抓紧时间接触更多东西,觉得那样只会把欣赏变成研究,糟蹋了闲心。

但对于艺术创造者来说,他们要面对过去几千年来所有的艺术作品和艺术形式,也继承了太多符号和文化,为了能有所突破,往往无所不用其极,或者干脆选择破坏和解构,以至于作品晦涩难懂,需要经过学习才能欣赏,也让许多不明所以的普通人误以为「看不懂的才是好的」。之前接触过一些现代诗,大部分都不喜欢,远不如许多唐诗宋词读来亲切,后来看到现代诗就避开——当然,作者未必欢迎我这样肤浅的读者。

可我喜欢辛波丝卡。中学时因为几米的漫画读到她的《一见钟情》,印象深刻,不过并未专门去读她的作品,多年后发现她的诗集,如获至宝,不时重读,还买了一些送给好友。辛波丝卡的诗浅显易懂,但味道很厚,处处能感受到作者的诗心,读罢舌根微甜,忍不住会心微笑。她认为世界处处充满惊奇,而且这种惊奇不假外求,没有任何事物不可以入诗。从她的诗作里我们可以发现许多身边再熟悉不过的事物,可在她写来却意味深远,同时并没有让人不明所以,而是觉得她说出了自己一直忽视的东西。在《写履历表》中,她写:「风景由地址取代 / 摇摆的记忆屈服于无可动摇的日期」数据比本人重要,每个填写过无数表格的现代人想必都对此有所感触;在《广告》中,她写:「把你的深渊交给我—— / 我将用柔软的睡眠表明它」多少人对生存感到焦虑却不愿沉思,而是把自己交给安眠药和各种娱乐呢?在《种种可能》中,她写:「我偏爱不开花的叶子胜过不长叶子的花」这一句应该能安抚许多付出没有得到回报的人。

诗人是敏感的,否则不可能有那么强的感受力,这种敏感同时也是累赘,即使让诗人生活在最舒适的环境中,他还是会比生活在艰苦环境中的粗鲁的人更容易感受到痛苦。因为饱受折磨,所以诗人容易反对世界,厌恶生活。他们以词语为武器,攻击那些让他们不舒服的事物,甚至在了解之前就先否定。科技使人异化,新媒体使人肤浅,各种娱乐方式使人堕落,生命无意义……这些观点不无道理,但声嘶力竭、全部诉诸个人情绪的表达总让人觉得像是牢骚和无病呻吟。「文章尤忌数悲哀」,敏感而又能和谐表达的人不多,所以好诗人很少,辛波丝卡无疑是其中一个。她虽和世界保持距离,却并没有冷嘲热讽的态度,偶尔还会赞美生活;她对许多事物抱有怀疑,但对自己的观点也抱有怀疑,所以批判时并不那么理直气壮,也不会气急败坏;她非常谦虚,却并非因为谦虚是美德,而是因为真正意识到人类的渺小和无知。有人曾在采访时问辛波丝卡为什么十年只出版了二十二首诗,辛波丝卡回答:我房间里有个废纸篓。想必她心里也有一个废纸篓,把那些不能成诗的情绪毫不留情地扔进去,就像她诗里写的:「我沉默地度过多少时日,我不告诉你。」

以前总是为如何生活感到困扰。精神刺激太多,脑力劳动繁重,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情绪病,周围许多东西又鼓励你关注自身,这样又导致精神自慰,离健康更远。可如果只是一味反思,拼命想要远离,慢慢就会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人,只会冷嘲热讽,丧失行动力,同样有害健康。辛波丝卡为我提供了一种解答。她热爱生活,但是以一种安静的方式,并不沉溺于名利和世俗;她和世界保持适当距离,却没有清高自傲,也不热衷冷嘲热讽,不为存在感到焦虑。生活本就有好有坏,随波逐流固然不对,以幻想中的完美来批判它也是不公平的,或许带着适当的怀疑全力投入才是最适宜的态度。

辛波丝卡在一次访谈中说:「我觉得我只能拯救这个世界一个很小的部分。」很幸运我属于这一小部分。谢谢你,辛波丝卡。

[返回] [原文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