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教育

zhuoqun 2014-02-15 07:00

Arya, 你以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我当然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善良勇敢,不卑不亢,独立自足。可无论什么样的品质,都不能直接送给你,有时候直接灌输还会适得其反,教育真是难以把握的事情。所以,如果你能听懂,我才不会和你说这些,万一你性格叛逆,事事往相反方向走,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工匠在做东西时,先要熟悉材料,然后根据材料的特性确定制作方法,这样才能物尽其用,并且不会搞砸。教育也是一样。子曰:因材施教。可他并没有具体说如何去做,这种教育方法好像也已经失传了,大部分人教育子女时都简单粗暴,无非是遵循传统或随大流,并以爱的名义进行。一方面,他们重复说教,强行定下准则和规矩,只告诉小孩那些东西是好的,却没能力回答诸如「为什么要诚实?」之类的道德问题;另一方面,他们努力让小孩学习知识和技能,却不明白为何要学,一心觉得「多学点儿总没错」,让那些本来很好的东西变成梦魇,即使有时候会遵循孩子的兴趣,也不清楚怎样才算真正有兴趣,兴趣变了怎么办。最无奈的是,他们往往由着自己的性子去教育,而不是根据小孩的性格,像一个不负责任的任性工匠,Arya, 我绝不要那样对待你。

每个人的气质和天性都不同,如果你自己能准确地告诉我,一切就容易多了,可惜了解自己多么难,许多大人都做不到。不过,如果细心,还是可以从你的行为中知道一些东西。动不动就脸红,那么你大概敏感;玩闹时不小心摔倒立刻笑着爬起来,那么你大概迟钝些,可生命力强。不过这种判断一定要小心谨慎,而且要随时修正,每个行为都可以有许多解释,你无法解答某个谜题可能因为笨,也可能因为看到我在旁边而太紧张。

若你敏感害羞,我会特别注意鼓励你,不让自卑在你心里扎根。敏感或许能被人称赞聪明,可害处也不少,必须要有许多其它品质才能不受其害。我要告诉你不拘小节,不要因为小事想太多,不要揣测别人的动机,这世上大部分事情都不会有意针对你。多原谅别人,对你自己也有好处。无论做什么,都要尽量可能地专注,敏感的人易受干扰并被吸引,这门功课要早早开始。像宽容、专注这样的品质,光记得是没用的,要不断练习才能掌握,有些人在小孩犯错时立刻抓住机会讲道理,我总觉得那样行不通。

我还会带你多锻炼身体,不只是为健康,还为平衡和放松你的精神。精神敏感的人本就易幻想,小时候理性不健全,更容易沉溺,需要多行动来培养制衡的力量。现在的人推崇智力开发,无限抬高精神,往往忽视了身体的力量,即便关注,也只限于健康方面,其实身体可是个好老师呢!它教你的东西有时没法意识到,但往往特别坚韧有力。我们一起跑步、锻炼、跳舞,感受运动的甜美和满足,领略精神和身体平衡带来的幸福。现代社会分工很细,专业人才是明星,大家都甘愿为了某一种才能而牺牲其它方面,平衡和健康倒显得平庸和麻木。Arya, 别羡慕他们,畸形的人容易开出畸形的花,平衡的人不会有芜杂的心。

我不会鼓励你多读书,它对你并非好事。古时候有个学派主张控制享乐,其中包括追求知识的快乐,为此我对这个学派颇有好感。如果你跑步的时候跌倒,我可以扶你起来,但精神上的冒险就无能为力,不知道你会经历什么,更不用说时时协助。你若读书,一定容易把自己读进去,说不定还会模仿书中人物,不自觉加重敏感倾向。可如果强制你,大概只会越发激起你的好奇,更是非要找来读不可。怎么办呢?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培养你的行为,教你如何待人接物,举止有礼,这样就算你精神上一时遇到坏天气,行为也会把你带出来。很多人不放心让小孩独自过马路,却让他们随意读书,真是奇怪。还有我们的教育体系,动不动就列出所谓经典书单让学生们读,也不担心他们是否会把生活和审美弄混。

如果你在敏感之外,还暴躁易怒,那么耐心就显得十分必要。被别人控制可以反抗,可被自己的情绪控制往往不自觉,事后才能警醒。我不会教训你,Arya, 不会的,因为你还没有能力控制情绪,而且那样只会让你觉得自卑。精神拒绝「直接」,接纳「间接」,说教和反思效果都不大,教育需要绕弯。我愿陪你玩各种需要耐心的游戏,不断鼓励你,看你的耐心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增长。一旦你驾轻就熟,就再也不会忘记。当然,培养这么美好的品质也需要耐心,愿我不让你失望。

若你活泼迟钝,很多事情都满不在乎,事情就好办多啦!只需要告诉你一点:一个人应当做他力所能及的事。虽然你没那么聪明,但也不会有那么多欲望和思虑,更容易安于生活,也更容易得到幸福。我小时候受的是竞争教育,整日有人告诉我不努力就会被淘汰,可实际上并非如此,社会的成功标准也不适用于每个人。只要你善良、努力、负责任,总会有生存空间。因为你天生不会有过度反思的危险,我会让你多读一些书,学会审视自己,以免太过鲁莽,或耽于各种感官享乐。不要羡慕那些聪明或成功的人,他们的欲望更难满足,精神上遭受的折磨比你想象的还要多,说不定私底下很想和你换呢!

无论你是何种性格,我都希望你可以早早学会生活。做饭、打扫、购物……这些事情看似琐碎庸俗,却是日复一日的练习。它教你耐心和专注,不然连最简单的饭菜也做不好;它让你明白没有一劳永逸,只有不断打扫才能保持干净;它还让你充分感受劳作之后的成就感,那种快乐不假外求。你小时候大概会厌恶这些,怕脏怕累,一心只想玩乐。没关系,Arya, 我不会强迫你,只会在你乐意时带你一起做,算是放一粒种子,说不定以后你玩累了,愿意跟着回忆重新学习,然后明白:只有能够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单调生活,才能一夜逛完巴黎而不迷失。

还有勇气。勇气并不是特指诸如「抓小偷」这样的见义勇为,每个微小的决定都需要它。如果足够深思熟虑,会发现所有的行为都有风险,所有的决定都包含着牺牲,这时就需要有勇气选择一条道路,牺牲其它可能。我们往往厌恶冒险,也不舍得放下,就像一头驴面对两堆相同的草料,只能在它们中间饿死。做出选择后,还要有勇气承担结果,责任感是勇气的一种表现。既然生活中我们处处都可能做出懦弱的举动,勇气便显得越发可贵。不过,勇气并非无所畏惧,否则就是鲁莽,意识到危险便会害怕,我们的选择才算主动,那时才是有勇气。

另外,理性也必不可少。现在科学昌盛,科技统治世界,在科学信徒那里,理性代表了正确、客观、中立,甚至是真理,而在艺术家和其它爱幻想的人群中,理性代表了冰冷、刻板、无情,以及缺乏创意。我要教你的理性和这些都无关,它不会让你自以为是,也不会让你变得乏味。它是不自恋,做判断时不过多考虑自己;它是节制,不放任自己的情绪,无论是喜爱、愤怒或恐惧;它是通达,可平静面对无可避免之事。不要相信媒体和书本对天才和创意的渲染,仿佛理性只代表平庸,是那些东西的对立面。其实除了狂热,它并不反对其它感情,无论是唯理性独尊还是贬低理性,都不是理性的行为。

那么知识和技能呢?我觉得那些没那么重要,为了谋生当然要学习,不过那些并非目的。Arya, 我们学习知识是为了了解世界,磨练自己的判断力,而非为了占有;学习技能是为了创造,让世界更丰富,而非为了炫耀。如果可能,我希望你可以学习绘画来锻炼视觉,学习音乐以锻炼听觉,学习手工以锻炼双手,学习一种运动来让身体敏捷。当感官变得敏锐,对世界的认识就越清晰,再加上明智的判断力,就可以更好地生活。许多人把博学当作目的,像囤积货物一样囤积知识和技能,结果变得越发愚蠢,所有的想法和观点都是别人的回音。不要学他们。

你可能觉得条条框框太多,不够潇洒随意,而且那么多东西,学起来一定很累。Arya, 你喜欢好看的东西吗?总要辛苦一些才能好看,而想到好看,辛苦也就没那么辛苦了。率性而为有时是天真,可如果处处率性而为,那就是不懂事,人们的判断标准真是奇怪又正确。能守得住规矩,放肆起来才是洒脱。或许你还想问:如果我是天才怎么办?你怎么知道那些东西不会限制我?Arya, 别担心,若真是那样,无论如何你都能走出来:凭我也能挡住一个天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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