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弱冠

zhuoqun 2014-04-20 06:00

中学时看到周星驰的电影,立刻被深深吸引,不但在电视机前笑得前仰后合,还在学校里和同学们背诵台词,夸张地说「我——靠——」就是从那时学会的,以至于很久之后听到别人说「我操」会觉得别扭,却忘了那才是「正统」脏话。青春期本就叛逆胡闹,而学校课程繁重,「无厘头」正好迎合了当时的趣味和需要,几乎变成了朋友们交流的唯一方式,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抖机灵,生怕因为不够好笑而被排除在群体之外。

那时互联网还未普及,嘲讽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大行其道,所以当时的行为和语言并不像现在看来那样有害。「无厘头」不过是枯燥生活的调节,并没有成为一种生活方式,真诚和严肃的东西仍然随处可见,它们也并没有被冠之以「正能量」之类的名字,然后被消解。朋友们虽然互相打趣,但内心都知道友情可贵;懂得自我解嘲,却不会带着恶意贬低自己;偶尔真诚表达,也不会觉得是矫情。而且大家都满心相信,那种生活只是一时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成长,变成大人,然后过一种截然不同的无趣、但却「正常」生活。

可事与愿违,许多年过去了,老朋友之间的交流方式并没有变得「成熟」,因为网络的影响反而愈演愈烈。大家脱口而出的都是流行语,所有话题都伴随着由它而衍生的段子,若不小心说出严肃的东西,一定要赶紧想办法把它变得轻松。当然,人们之间的交流并没有一个正确的模式,没有人规定成年人一定要怎样,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好像已经忘了什么是真诚了。我们不谈论沉重的东西,就算要谈论,也要用轻松的态度和口吻;所有真诚美好的东西,无论是否虚伪,都被嘲讽和娱乐化——甚至只需要从中摘录一个片段并不断重复就可达到目的;承认自己的错误或者向对手道歉一点儿也不「有趣」,远不如说个笑话轻轻带过,那样无论是对手还是观众都会更满意。

尽管如此,每个人好像还是觉得自己懂得真诚,只不过深藏心底,而别人的真诚大都是「矫情」或「装逼」。大家一方面想从别人那里获得真诚,一方面又尽量表现得玩世不恭,以防被当作虚伪,于是倾心交流变得不可能。行为不只是行为,它会影响思想和气质;语言也不只是语言,它是认识世界的工具,也能反过来塑造思维。当行为和语言中都不再有「真诚」这个词所代表的东西时,它就变成了一个远古传说,到时我们可能还认得这两个字,却怕是不会再懂得其中深意了。

这些都让我感觉自己好像一直长不大,有时会沮丧地想:难不成这辈子会一直这样?古语说:二十弱冠,三十而立。再过几年就要三十,却好像连「弱冠」的迹象也没有,不知道如何才能成长。人说战争让男孩变成男人,很有道理,因为战争中不仅要遭受磨难,还要直面死亡,同时远离家乡和亲情,虽然痛苦,却获得了思考和体味人生的机会,这些都帮助人蜕变。反观现在,除非有意为之,否则所有那些痛苦都不必经历。因为网络发达,食物和生活用品都可以在线购买,所以可以长时间不出门,不和别人面对面地交流,更别说其它生活磨砺了。娱乐方式多种多样,游戏、电影、电视剧……任何时候都不需要面对无聊。人和人之间的连接也密不透风,几乎随时在线,总能找到人闲聊,哪怕身在异国他乡,联系家人朋友也简单方便,甚至可以和他们看同样的电视节目,好像不曾离开一样。

科技当然让生活更加便利,但同时也是枷锁和限制,它编织了一张大网,让人无法逃离并从远处审查自己。成长并非一蹴而就,经历的东西需要很长时间来沉淀,然后才能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如果有快乐就立刻分享,有痛苦就立刻化解或找人安慰,孤独时立刻找人陪伴,那么就不可能从这一切中获得真正重要的东西。以前之所以鼓励男孩子离开家乡,去外面「闯世界」,就是要逃脱那些限制。这种逃脱当然会带来痛苦,它让人觉得自己好像背叛了以前的东西,人和人之间的联系越紧密,这种背叛的感觉就越强烈。赫尔曼·黑塞在《玻璃球游戏》中写主人公离开故乡时说:「而他却无法确定,是否他自己抛弃了一切,是否他应当对离弃如此可爱而又习惯了的世界负有罪责,由于自己的功名心、自负、傲慢、不忠贞和缺乏爱心。…………譬如一个兵士被人从士兵行列里提升成为军官,提升的位置越高,他的负罪感就越强,他会对原来的伙伴们产生良心上的不安。」可以随时联系却故意不联系,这不是无情又是什么呢?「成长」是可以用来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吗?那和自私有什么区别呢?远走他乡已经不再障碍重重,可感情上的牵绊真让人左右为难。

古人把送别看得很重,又是折柳又是作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一别可能好多年不能联系,想想真是寂寞可怜,可也真是深情。前几日和好友聊天,感慨道:如果我们也离别十年不联系亲朋老友,再见面或许能成熟许多?大概真情流露不会再显得矫情。不过现在大家已经习惯了频繁的互动,再归来恐怕亲情友情都早已不在。尽管无法完全逃脱,但也可以尽力背叛,慢慢改变生活方式,比如把尊重和责任放在好玩之前,比如努力说真话,哪怕它们有时显得肉麻。愿三十岁时能弱冠。

[返回] [原文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