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网易的十年

云风 2011-04-08 15:49

10 年前的今天,我在广州 36 楼办理了入职网易的手续。

这些年陆陆续续写了很多,原本计划在今天总结一下,突然又没有什么感觉了。入职第一天,肖海彤是我的引路人。他私下跟我说,我们没有那种灌输式的入职培训,我知道你也不喜欢那样。很多企业都喜欢那种洗脑式的培训,网易还没有。不过员工手册可以拿去读一下。

多年之后,我在杭州。阿里巴巴是我们的邻居。屡屡听到有入职阿里系的同学说起他们冗长的入职培训,我脑子里总会闪现出“洗脑”的字样。但是念头挥之而去,我知道这是个可笑的想法。如今,我们的新人培训也有至少两天的课程了。如果是毕业生,还会安排拓展。我在广州也做过拓展的领队,那次基本上大家觉得辛苦的运动都会推我上去。当领导的话,必须身先士卒。如果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怎能要求别人去做。写到这里,我想起了莱因哈特。

无论做何项目,我都不希望那个主持大局的人只是指手画脚。如果是程序员,那么就应该保持贡献代码,而且是超出整体质量的代码。这么要求,或许有些固执。但我偏执于坚持对那些付出努力坚辛只为了有朝一日摆脱当下状态的人保留一丝轻蔑的态度。所以,当有不熟悉的同学问起,“你现在还写代码啊?”,我只是一笑,“当然写,三天不写就手痒了”。如果有更多任务要完成,我会分出工作以外的时间去做。而不压减编码第一线的时间。

但我做不了莱因哈特,相比较而言,我更欣赏杨威利。有和他一样的理想,相同的懒散。以及,没有领导者的气质。

wding 有领袖的气质。这足以掩盖他诸多的缺点而坐在 CEO 的办公室。鉴于我还在领他的薪水,不好写太多他负面的东西。但实质上,我这人本也不喜欢捉着人的短处去看。我相信世上的一切皆有其因。可以理解的人和事就是让人放心的。这样,wding 拍桌子想发火时,也从来没针对过我。他老是强调员工的人品,我知道跟某些同学的离开有关。或许他把我划到人品好的一堆人之中吧。也或者对于我这样无欲无求,总能心平气和的和他直说那些他不太愿意听的话的人,他没有太好的办法。当然,我想我说话还是有分寸的。

有时,我对公司挺失望的。在我看来,它封闭,缺乏远见,太着意于眼前的利益。人事关系也不如小规模时简单。懒散的人越来越多,开发效率低下,技术保守。

好吧,一次说了那么多贬义词,却千万别理解为是一种抱怨。那只是我的客观评价而已。如果真是抱怨,我现在就该是肆无忌惮的再写上一个长篇,且是以网易前员工的身份了。以上的一切,都是和心目中的理想状态相比较而得出的结论。但我们知道,理想归理想,和实际是很遥远的。何况我也是能推动其改进的一分子,但是我改变不了,而空想则是不实际的。

从网易离开的人不少。嫉恨的人不能说没有,但也不算太多。反而我不只从一个人那听到,网易还是一个值得怀念的地方。有技术交流,可以研究些好玩的东西,写点没有边际的程序。人和人之间比较简单。做项目虽然有时候有点累,但很有趣。能够在代码仓库里找到一些清爽的代码,技术人员有技术上的追求,等等等等。

MT 是公司前 COO ,现在仍在公司服务。我和他熟悉是在 2004 年去美国参加 GDC ,一行两人。他兴致勃勃的在酒店前停车露一手车技,说教我开车。他带我在美国认识了不少朋友。私下里有人问他,MT 你姓董呢,又是香港人,该不会和那个家族有啥关系吧。他总是笑而不语。

去年,MT 来杭州出差,我拉他到西湖边的小酒吧喝酒。MT 笑谈,wding 绝对想不到我们俩会在杭州喝酒的。从 COO 的位置下来,他空闲了大半年什么都没干,却也没有去做其他的事业。最终,他又留在了网易。MT 说,见过太多当老板的。还是觉得 wding 还算比较靠谱的人了。我们碰杯。其实呢,工作中争执不少,各有其责,追求也不一样。但求求同存异。我们聚在一个大屋檐下,却没有被灌输成有统一的观点,没有被虚妄的所谓公司文化同质化,对于个人,又何尝不是件幸事。合则聚、不合则散。这些自由的人自觉的聚在一起,自然还算是合的来的。

我记得那年和 dingdang 两人骑车从广州到珠海,再从珠海到深圳,最后从深圳回到广州。他那时和我现在同龄。从那时开始,我从来没想过 Dingdang 会离开网易。但当他跟我谈起他辞职的念头时,我脑子猛的转了一下,接着思维就转过来了。但最终他毕竟没有离开。

Dingdang 是正宗的程序员出身,也坦承如今不再是个程序员。我想他也很难再操旧业,以我自身的体验,三个月不写代码,就会手生,慢慢落后于时代了。编程这件事,不进则退,总觉得自己底子好,能保持住状态,只是妄想而已。不过 dingdang 也的确不再需要写程序,他的程序员背景最大的作用是,可以听我们这些程序员反复絮叨着技术上的东西,而真的能够理解。网易若说真有什么文化的话,程序员文化就是其中之一。这是很难刻意营造的,它自然而生。我有时想,我们不应该把之称为好,也绝不是坏。它只是客观存在而已。就像一个人的特质一样,如果你喜欢那就喜欢了,如果你不喜欢,也很难按你的想法改变。网易不再全是一帮工程师加 Geek ,新来的人的加入也在冲淡这些。Dingdang 想过在制度上改造公司,各个流程、职能更为专业化(姑且我这么理解)。wding 也想。我没能也没想深入去了解他们思路上的冲突,姑且理解为,不可能有两个人想法一致吧。管理数千员工是件很复杂的工程。

Dingdang 曾是个事必躬亲的人。这使他在一两年之中,迅速成为网易游戏的不可缺少的灵魂人物。我从未想过在这样一个位置,应该做何考虑。他很辛苦,所以也想摆脱这种辛苦。从我的理解,这倒不是怕累,而是从程序员的直觉上就能感知这是个不正常的状态。我们所有有负责管理工作的人员都在 06 年聚在番禺的小别墅里开会。之前,一切事情都要很自然的问他,这个你来做决定。调动部门间的资源,最简洁的途径便是和他打个招呼。会上,我发明了一种用扑克牌为道具的,不记名投票的方法。大家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情,其实表面上统一的想法,实质上是有分歧的。之后,事情慢慢就在人为的刻意下有所改变。

我想那段时间是公司的阵痛期。公司里的故交好友和我来谈心的不少。我目睹了不少同学离开。因为听来的各种声音很多,我越发理解了让那么多人一起工作之难。我坚决的反对向一个群体灌输观念,我将其视为对个人自由意志的磨灭。而差异的理念,哪怕只是一点点,人多了,时间久了,都会衍变成大的矛盾。即使你想强调对事不对人,但往往对事上的分歧更为不可调和。想不因此对人产生偏见怕是很难。

我想 dingdang 是个比我更甚的理想主义者。我看到了总总,想不通可以如何改变,就不去想了。于我来说,理解就足够了。他是个坚持想把想法执行下去的人,甚至宁愿去忽略些问题。

前年我谈过在网易的“平等”,甚至觉得被人误解又追加了一篇。我希望这也是网易的特质。在这一点上,有些人认可,有些人不认可。恰巧前两天我看到这么一篇 blog :无条件自我臭屁。我想谈谈公司内,或是小到项目内的民主。在生存悠关的时候,我想,一个团队是难以谈的上民主的。这个时候,需要的是领袖的执行力。要么做成,要么失败了大家散伙。如果追求的是成功,尽可以再来。而在事情做成了之后,团队扩大建设时,又应该避免一个人的独断。民主的制度不算很好,但也不至于太差。它可以保护少数人的声音不至于泯灭,可以让大家学会容忍不同的意见,学会妥协。不至于让人过于偏激。我比较赞同把公司看作是一种契约:即人们把自己的财产或是自己提供的劳务交付给一共同的企业,以分享这些的一切带来的利益。即使是网易这样的私有企业。公司也并非仅看作股东们的私有财产。这也是我谈及平等的基础。

从打工者个人的角度来看,我更希望网易提供的是一个让人实现自己梦想的环境。而梦想可有不同,哪怕仅仅是让自己买的起城市里的小套房子也好。而不必苛求他们志向更为远大。对于有不同于物质追求的人来说,公司也能给予包容。大门敞开。我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只要网易保持着它的特质,就会有符合它的人聚在一起。

前言不搭后语的写了这么多。都是些零碎的思绪。原计划是写些来来去去的好些人的,写下我对他们的赞美和偏见。每每提笔又退缩了。毕竟你想是一回事,写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还在这间办公室坐着,未能免俗,还是不议论的好了。再有,见到的一幕幕,难免做狭隘的判断;听来的故事也未必能当真;有幸蒙诸多同学厚爱,能想起与我分享自己的故事,或是让我给出自己的意见,我想也跟我是个合格的听众有关吧。那我觉得,做个聆听者,比做个讲述者更让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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